“搭台。”
萧夜阑的视线在陆惊寒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轻描淡写地移开,冷冷吐出两个字。
几名身穿暗金罩甲的随行干员立刻走上前,将几个沉重的金属箱砸在碎石地上。机械卡扣弹开,一组散发着幽蓝冷光的天眼溯源仪在短短两分钟内组装完毕,探针高高悬起,犹如一台冰冷的行刑架。
“1104号,上前。”拿着名册的干员念出一个编号。
一个满脸污垢的旁系士兵哆嗦着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连滚带爬地站上检测法阵,军靴踩在金属网格上发出磕磕绊绊的声音。天眼仪器的探头缓缓降下,贴近他的眉心。
“滴——”
原本应该显示绿色的指示灯,瞬间爆出刺目的红灯。警报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尤为尖锐。
“长官!长官听我解释!”那士兵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法阵中央,死死拽住旁边干员的裤腿,“我没有被污染!我只是……我只是前几天配额用完了,在下城区黑市买了一支残次的灵药!波段重影是因为药剂不纯,不是深渊的异端啊!长官,我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要养,那药便宜我才买的,求您查查账,我每个月的配额都按时上交了的!”
干员一脚踹开他的手,冷笑了一声:“账本上可没写你吃黑市的药。波段对不上,就是死罪。”
“怎么会这样?他昨天还跟我借了半块干粮……”旁边人群里,一个新兵脸色煞白,牙齿不住地打颤。
“闭嘴,你想一起死吗?”站在他身后的老兵死死捂住他的嘴,硬生生把他往后拖了两步。
萧夜阑站在三步之外,手指在刑天金锁的刀柄上轻轻敲击。她没有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士兵,而是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法案第三条,波段异常者,就地抹杀。”
“不要!我真的是陆氏的旁系——”
话音未落,萧夜阑拇指一推刀格。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瞬间贯穿了士兵的脊椎。没有惨叫,那具躯体在接触到归墟阶灵压的瞬间,从内向外燃烧起苍白的火焰。不过三秒,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化作了一滩滚烫的血水和随风飘散的骨灰。
广场上几百号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骨灰的沙沙声。
一滴带着余温的暗红血水,顺着倾斜的石板路,流到了陆惊寒的军靴边缘。
他眼皮微垂,盯着那滴血。泥丸宫深处,原本被强行压制的空间灵魂池,在这股纯粹杀意的刺激下,产生了强烈的防御本能,试图破体而出。
陆惊寒面无表情,上齿死死咬住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借着这股钻心的肉体痛觉,硬生生把灵魂深处的反击欲按了下去。手指在袖管里缓慢地蜷缩、握紧,指甲深深扣着掌心的老茧。
“下一个,0391号。”
陆惊寒迈开步子,军靴踩过地上的那摊灰烬,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走上法阵,转身,面向那台泛着冷光
的天眼溯源仪。
探针亮起,一束无形的波段直接刺入他的识海。
“嗡——”
仪器的指针在接触到他灵魂表层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震颤。终端屏幕上的波浪线变成了杂乱无章的锯齿。那是幽灵秘钥的底座代码正在与天眼系统进行底层的毫秒级对抗。
双魂被强行割裂又揉捏的幻痛,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脑浆里来回拉扯。
陆惊寒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没有去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而是猛地放开了体内火系灵力的限制。
暗金色的星斗纹在他的战服上疯狂闪烁,滚烫的高温以他为中心向外辐射,连法阵边缘的空气都开始扭曲。他把这因为痛苦而产生的生理战栗,完美地包装成了属于纯粹火系的暴躁与对威压的抗拒。
“警报还没解除?长官,这小子的波动很不稳定。”一名干员看着持续震颤的指针,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萧夜阑眯起眼睛。她缓步走下高台的台阶,暗金色的流苏罩甲发出冷硬的金属碰撞声。
周围的温度很高,但她走近时,陆惊寒却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萧夜阑停在陆惊寒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她比陆惊寒矮了半个头,微微仰起脸,目光在他的眼底梭巡。
她伸出手,并没有握刀,而是将带着薄茧的冰冷指尖,贴上了陆惊寒发烫的星轨战服。
“心跳这么快……”萧夜阑的声音很轻,手指顺着战服的领口往上滑,指背若有若无地擦过他颈动脉的位置,带来一阵细密的寒意,“你在怕什么?还是说,你在藏什么?”
陆惊寒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低着头,任由对方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的致命处,声音沙哑且生硬:“换你站在这上面,被别人拿着刀指着脖子,你也会怕。怕死,也怕死得不明不白。”
“是吗?”萧夜阑轻笑了一声。她没有收回手,反而顺势替他翻折了一下战服的领子,“这么纯粹的劫火,却透着一股死气。你是怎么在灵脉干涸的防线里,活到现在的?”
“靠吃死人的干粮,靠把刀磨得比魔物的牙齿更利。大人想学吗?”陆惊寒冷冷反问。
萧夜阑的手指按压在他的动脉上,稍稍加重了力道:“牙尖嘴利。不过,规矩不认战功,只认波段。你这身火系灵力,躁得像个快要炸开的熔炉。别被我抓到把柄,规矩就是你的命。”
“不劳费心。烧死魔物之前,我还不会炸。”陆惊寒直视她的眼睛。
汗水顺着陆惊寒的下巴滴落,砸在法阵的金属网格上。在视线的死角,战服底座内的那枚伪造铜钱正在疯狂发热,几近熔毁。
在生死毫秒间。
“滴。”
屏幕上杂乱的锯齿线被一层厚重的火系冗余数据彻底覆盖,最后拉平,变成了一条代表着正常的平稳绿线。
刺目的红灯熄灭,幽蓝色的指示灯亮起。警报声停止。
陆惊寒感觉那股压在神经上的探针终于退去。他闭紧嘴唇,把涌到喉头的一口带有灵魂碎屑的腥甜生生咽了下去,喉结用力地滑动了一下。
萧夜阑看着那面正常的面板,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
她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放行。”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陆惊寒走下法阵,走到一旁的空地上。在萧夜阑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余光里掠过的一丝审视。那绝不是洗脱嫌疑后的释然,对方是故意留他一命,打算在更大的绝境中看他暴露出真正的底牌。
萧夜阑走到广场边缘,从袖口里抽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她缓慢地擦拭着刚才触碰过陆惊寒领口的那两根手指,然后随手一丢。
丝帕飘落在刚才那个士兵留下的灰烬上,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把后面的东西搬进指挥所。”萧夜阑没有回头,直接吩咐。
几名穿着白色防化服的楚氏玄枢院随行干员立刻从战舰的货舱里抬出了几个沉重的黑色金属箱。
“轻点!这可是楚大人特批的压舱货,要是里面的阵法出了岔子,你们全家填进去都不够赔!”一个领头的干员压低声音训斥。
陆惊寒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那几个箱子上。箱体表面没有任何缝隙,但在搬运工脚步踉跄的瞬间,陆惊寒闻到了味道。从那箱子厚重的绝灵石涂层底下,渗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观波动。那绝不是简单的灵力武器,而是一种活生生的、极度扭曲的挣扎。
